最新消息 | 2026-07-02
《迴望》——在龜山島與內在宇宙之間
島的符號:吳熙吉《迴響》晴山藝術中心
文|楊傑懷
克利(Paul Klee)1924 年在耶拿藝術協會(Kunstverein Jena)著名的演講《論現代藝術》(Über die moderne Kunst)中,曾以一棵樹來比喻藝術家的位置:藝術家的感官是深埋地底的根系,世界的養分經由吸收與辨識湧向樹幹,最終在世界得以目睹的高處,於枝葉間展開成一件作品。但根與冠之間並無鏡像般的對稱,藝術家不過是樹幹,是讓深處之物得以被看見的通道,美從來不屬於藝術家自己。
這則比喻放在吳熙吉的創作,幾乎是不言自明的參照。長居宜蘭大里,面向太平洋與龜山島生活十餘年,吳熙吉卻不是以風景畫家的身份去「取景」,而更像是根系在運作:固定的潮汐、不斷偏移的天光、人跡罕至的粉紅海面,瞬間而微小的細節,是作品依賴的地底養分。對藝術家而言,龜山島是每日重複相遇、卻從未真正重複的對象;蘭陽平原的稻田、太平洋的橫向色帶、島嶼與海平面之間被刻意拉遠的垂直距離,都不只是外在景觀的記錄,而是藝術家觀看世界、進而觀看自己的方式。正因根系所感知的世界,未必等同於樹冠呈現的形貌,太平洋與龜山島最終沒有留在寫實的地景,而是被推向符號的語彙。
迴響:朝向簡化推進的創作路徑
2026 年七月,《迴響》是吳熙吉首次受邀於晴山藝術中心舉辦的展覽,緣分始於五月的臺中藝博,晴山藝術中心當時於博覽會現場首次呈現藝術家的作品,才有了這次篇幅完整的展覽。吳熙吉在多年的創作生涯裡,以油性粉彩描繪居住地景,並不斷將其推向符號化。2000 年代,他在南投埔里以抽象水墨顯影山川;2010 年代,《靜默丘壑》、《人形牢籠》系列回應環境焦慮;遷居宜蘭大里後,進入直面太平洋與龜山島的風景系列。由此可見,「遷徙」推動著他的創作路徑,而「簡化」則是這條路徑始終不變的方向。
此次展出聚焦吳熙吉 2025 年的油性粉彩風景畫,田疇、丘壑、星空、海面依序鋪展,龜山島則作為貫穿全場的標誌性符號。我第一次見到吳熙吉的作品,正是在臺中藝博現場,當下便被畫面裡反覆出現、形似蕈類的樹木造型吸引。冠頂圓潤寬闊、枝幹筆直纖細,一叢叢像香菇,帶著幾分天真可愛。訪談中藝術家解釋,這是長期觀察植物共通結構後提煉出的符號。對藝術家而言,樹冠如同雷達,是接收陽光與雨水的介面;於是藝術家去除枝葉與紋理,只留下一層機能性的骨架。
作品畫面看似有機,但深談之後會發現,土木專業背景讓吳熙吉習慣以科學的視角理解自然事物。而這次展覽中還可以看到另一組更冷硬的符號,像戰鬥機抬頭顯示器(HUD)的十字準星與方形取景框,工整、精準、不留筆觸。這些符號並置,指向同一件事情:藝術家正試圖將眼前龐雜的自然,濃縮成幾組可以反覆使用、拆解、重組的視覺單元,藉此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圖像編碼。
符號:揭示隱藏結構的語言
克利以樹木比喻藝術如何從自然中生長,而他 1920 年代任教包浩斯(Bauhaus)期間建立的造型理論,則進一步說明了自然如何被濃縮、轉譯為繪畫符號。他在課堂上拆解自然物的結構,從一顆蘋果的切面,到一株植物由根至花的生長脈絡,從中萃取代表其「機能」與「運作邏輯」的抽象符號。因此符號既是感性的痕跡,也是可拆解、重組的單元。
在克利的《教學筆記》(Pädagogisches Skizzenbuch)裡,「點」如何運動成「線」,「線」如何擴張為「面」,與其說是繪畫技法,不如說是一套符號生成的文法。具體而言,符號不是模仿自然的圖示,也不是待解密的寓言,而更接近一套藝術家私密的象形系統:同一個符號沒有固定所指,在不同作品裡,可能對應空間結構,也可能對應有機質地,或是運動軌跡。
當然,這麼說不只是將克利和吳熙吉並置比較。吳熙吉在訪談中提到:「有人說我的作品有一點設計感,像在做廣告設計、平面設計。」這恰好讓我想到克利在包浩斯課堂上,刻意模糊藝術與設計界線的教學理念。吳熙吉的簡化雖非從設計出發,但走到符號化的盡頭,藝術與設計終究會抵達相同的視覺領域。當每個元素都被推向極致,只剩下工整、精準、可複製的機能性骨架時,兩者皆承載著分析與揭示隱藏結構的功能,差別只在於驅動簡化的來源不同。
圖騰:基本卻豐富的原點
吳熙吉追求的「純粹」是一種藝術語彙的思辨,形式要最簡單,內涵卻要最豐富:「所以走到最後面就是符號化」。符號之所以有效,正在於它能將無數細節包容進一個形體裡,卻反而化為最大的想像空間。而吳熙吉的符號化,在西方現代藝術的脈絡之外,還多了一層東方哲思的底色。作為多年的佛教修習者,禪坐是他每日的練習,藝術家將創作中的符號化,比作將衣服上的裝飾、珠珠與亮片一層一層拆下,直到露出未受污染的布料本身。無論是佛教「反璞歸真」的實踐,或是繪畫裡的簡化形式,最終都抵達一個最基本、卻也最豐富的原點。
這也解釋了,為什麼吳熙吉的作品容易讓人聯想到原住民圖騰。最原始的圖騰,本來就是由簡單的直線與固定曲折構成,處於「圖像」與「文字」尚未分化的曖昧地帶,既是視覺,也攜帶語意,有時甚至具有神秘學、宇宙論式的意涵。吳熙吉畫面中那個島的符號,似乎正包容了我們對海洋的全部知識與想像。只是隨著思維日漸複雜、表達的內容越來越多,原始圖騰的線條才逐漸脫離最初的簡單訴求,演變成各種精緻的圖像。
一旦把這些後來附加的技巧與敘事抽離,讓線條重新歸零,浮現出的便會是我們印象中的圖騰,畢竟圖騰追根究柢也是一種簡化的符號,只是被賦予的目的與現代藝術不盡相同。換句話說,圖騰的聯想讓吳熙吉的簡化邏輯多了一層雙重意涵,不再只是現代藝術裡的抽象與虛無。裝飾層層剝除之後,形成的是一條迴圈,最終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與我們最早刻在陶罐與織物上的線條重新連結。
抬頭顯示器:預言的窗框
《迴響》展覽中,那些抬頭顯示器式的符號,精準的直線與方框,來自吳熙吉的土木建築訓練:「我畫建築圖絕對是直線」,至於圓形,藝術家說則是拿碗、鍋蓋壓在紙上,先以鉛筆描出輪廓,再徒手描繪,不靠紙膠帶,也不切割膠片。這些工程製圖般的線條,被藝術家有意識地保留下來,因為在藝術家看來,這正是屬於「未來」的造型。科技對日常器物的介入,最終將一切磨得精準而冷硬。窗框、螢幕、瞄準式的取景符號,因此不只是造型選擇,而是藝術家對人類未來處境的預言。
承接《人形牢籠》系列對環境危機的警示,吳熙吉想像未來我們可能因戰爭、核災或地殼變動而無法棲居地表,只能隔著強化玻璃、透過螢幕觀看外部世界。也正是這層想像,讓冷硬邊線與有機地景在同一畫面上持續拉扯。一邊是工整、屬於人造秩序的幾何,一邊是流動、屬於自然規律的色塊,兩者對照,形成一種既疏離又緊密的景深。
此外,在色彩方面,吳熙吉捨棄學院式的彩度分類,改以「光學波長」安排顏色。短波長的冷色向後退,長波長的暖色向前推,藉此在平面上製造出前後錯置的空間錯覺,讓構圖既不是一般的透視,也不是完全的平面。值得注意的是,藝術家使用的不是概率式的平均色,而是某個特定時刻、特定天氣才會出現的奇特色彩。比如清晨海面見光前的粉紅、傍晚樹梢裡才辨得出的紫。於是,畫面裡的紫、桃紅、青綠、鉻黃,往往比我們記憶中的自然色更濃烈、更不現實,卻又真有其事。介於寫實與預言之間,正如藝術家所言,過於美麗的顏色,有時反而是環境已經失衡的訊號。
懸浮在意識深處的龜山島
展場中,有幾件作品格外令我停留。《2025-41》是全場最節制的一件,無邊無際的藍佔滿畫面,只在極遠處留下一個幾乎要被吞沒的微小白色輪廓。那是龜山島,卻已不是畫面主體,更像一個懸浮在意識深處的念頭。站在畫前,視線不自覺被那片藍色留白吸住,時間也跟著慢下來,島嶼不再是被凝視的對象,而是讓我們安靜下來的座標。
《2025-37》、《2025-38》組成的雙連幅,田野被切成密密麻麻的矩形色塊,紫、藍、綠、土色交錯排列,像一張被打散又重新排列的棋盤,龜山島安靜地坐落在色塊構成的地平線上。這件作品呈現一種被規律切割過的秩序感,田畦既是真實的地景,也是被時間洗鍊之後留下的痕跡;龜山島則始終不動、維持完整的存在。
《2025-48》裡,聚集成村落的屋舍、菌傘狀的樹木,以及銀色細線拉出的線條和框邊並置,框邊之外的夜色壓得極深,框內卻透出接近螢光的泛光感。站在畫前,我像是正透過某種儀器的觀景窗,窺看一個既熟悉又疏離的聚落,那是記憶裡的宜蘭,也是被科技介入之後,科幻的宜蘭。
還原成一座森林
追根究柢,吳熙吉作品中的簡化,與其說是一種形式上的風格選擇,其實更接近藝術家對待生活的態度。十多年前搬到宜蘭大里海邊時,那裡人煙罕至;如今逐漸觀光化,露營車的噪音、魚工廠的氣味,讓他決定再次遷徙,將下一個家園安置在花蓮光復。2025 年,馬太鞍溪堰塞湖洪災讓那裡人口減少,堆積的淤泥即將還原成森林,這卻是藝術家與太太心目中最理想的居住環境。
一再遷徙的選擇,與畫面裡不斷剝除、不斷簡化的符號語言,其實是同一種行動的反應。當外在環境被過度的人為介入所改變,藝術家能做的,便是退回內在,退回一個更純粹、更本質的觀看位置。反覆出現的抬頭顯示器與窗框符號,正是一份對環境憂慮最直接的視覺化。它們暗示著,科技對自然的介入終將不只是遙遠的想像,而會成為藝術家所揭示的,我們只能乘坐飛行器、隔著強化玻璃遠眺一座島嶼的日常。「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龜山島,我們坐著我們的飛行器,來懷念一下吧!」他在訪談中半開玩笑地說,但那可能不只是玩笑,而是《迴響》裡最令人心驚的預言。
關於藝術家
吳熙吉,1965 年生於新北金瓜石,現居宜蘭頭城。以複合媒材探討生命脈動與人生哲學,創作軌跡從抽象走向具象。透過強烈的人形輪廓構成「軀殼」,象徵人類暫時擁有的身體本質;而「島嶼」則代表可探索的精神境地。他的作品在神秘與希冀間,凝視自然與人性的對話。
展覽資訊
迴響 ECHO
藝術家|吳熙吉
展期|2026.07.02 - 07.25
地點|晴山藝術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