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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消息 | 2019-09-02

「我想成為自己的依靠」邱奕寧的《寂寞城市》 

撰文者:林侑澂

藝術家邱奕寧於半弄工作室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視覺造型是人類感知中,最直接的傳遞方式。而將意識與情感適切地呈現在作品中,則是藝術創作者們永恆追尋的目標。藝術家邱奕寧(1996-)所創作的《寂寞城市》系列,以清淡而深刻的氛圍,架構出了對於這個世界的理解和態度。身處於充滿壓力和距離感的當代社會,邱奕寧的作品反映出了介於淡漠與熱切之間的自我追尋。看似靜音的畫面,同時顯示出了對於生活的眷戀和盼望。相當程度地與當代人的共同經驗產生了共鳴,讓觀眾們能夠沒有阻礙地進入畫作的氛圍之中。

邱奕寧,《寂寞城市 II》,65.8 x 63.1cm,水墨紙本,2017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水墨做為東方美學的傳統主體,所傳承下來的脈絡,自然有著視覺之外的符碼意義。數百年來文化圈對於「文人畫」和「氣韻生動」的執著,一方面留下了經典、讓體系完整。卻也同是形成了牽掣,讓當代藝術家在時空推衍下遇到了困境。

近半世紀以來,水墨在當代藝術中一直面對著定義問題。在傳統東方「書畫同源」的發展史中,日常文字書寫與藝術創作,皆是以紙筆墨硯作為基礎。這與西方社會中繪畫與書寫分離的發展過程,存在著出發點的不同。觀看東方藝術脈絡,無論是大山大海或是京城繁華,古典水墨史裡藝術家們,竭盡全力地畫下所見所感。千萬種形式,一筆一劃地指向「藉物抒情」的目標。

然而,要採用什麼樣的形象手法去承載內心的意念?對於藝術家而言,身處當代所要處理的挑戰與選擇,自然就顯得比前人嚴峻許多。

邱奕寧,《山海啟示》,135.7 x 211.5cm,水墨/水彩 紙本,2018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再觀近代以來發展,毛筆的書寫功能已經被各式各樣的硬筆所取代。這讓多數人的日常生活不再接觸筆墨,讓文房四寶真正成為了「純藝術創作」的工具。當毛筆的工具性與功能定位產生質變時,傳統水墨畫的脈絡發展勢必會有所分流。

台灣的水墨藝術家們,多數都受過正統學院的教育訓練。對於皴法、墨韻、筆趣都具有高度的掌握能力,文化脈絡上的學養也有著扎實的底蘊。但是工具的再定義,使得當代藝術家必須有所回應,必須在表現手法上跨越古人所建立框架。一步一步地在具備了水墨的能力之後,將其轉化成能與時代扣合的藝術語彙。

邱奕寧,《海上求生須知》,27.7 x 126cm,水墨紙本,2018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在求學期間,邱奕寧也曾面對到「要畫什麼?」這樣一個藝術家必經的課題。邱奕寧在一次從陽台往外看的經驗裡,面對著每天都常見的、層層疊疊的公寓,很自然地有了「畫畫看它們」的想法。進而開始了將思緒寄託在城市輪廓中的創作脈絡。

從那時候起,藝術家邱奕寧對於「水墨的當代性」及「自身的創作方向」這兩個命題,回歸到的更視覺性的自然起點:「寫生」。以自己的方式所創作的寫生。

而當一個創作者畫出了風格,意味著作出了取捨。細觀《寂寞城市》,邱奕寧所延續的美學脈絡不在於筆法形制,而在於文人們體悟生活的思維模式。

邱奕寧,《長島的等待II》,89.1 x 59.1cm,水墨紙本,2018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以城市寫生出發,邱奕寧對於筆墨掌握是讓人目光為之一亮的。這種累積出來的精準,需要多年的訓練及實踐。在《寂寞城市》裡的描繪對象,大量聚焦在建築物、植物、石塊、小山丘、海浪、海岸線等等,台灣社會所熟悉的日常景緻。邱奕寧將由點構成的植物、由線構成的建築物、由暈染的面構成的水面或岩石,展開了極度個人化的組構。

邱奕寧,《看星星的日子》,68.1 x 69.1cm,水墨紙本,2019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在試著自我剖析的過程中,邱奕寧發現自己生命中所在意的許多事情,往往並不是由於特定的人物或事件,而是源於自身的設想。對於細膩感知著世界的邱奕寧而言,將思緒畫出來是取得內心平衡的一種方式。在如此生活步調迅速、人與人之間卻難以連結的社會中生活。通訊的便利讓我們時時接收著彼此的訊息,卻又產生著另一種並不真正相關的距離。這種距離讓人們獨處、感受寂寞的時間變多了,也使得「需要自己處理的事情」顯得更加無法躲避。

邱奕寧,《天邊一朵雲》,53 x 70.5cm,水墨紙本,2019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在享受獨處的同時,邱奕寧有大量的時間與自己對話。這些感受所產生的疏離感,反應在邱奕寧的繪畫中以一種「不停留」的態度呈現。習慣上,邱奕寧往往多件作品同時進行。創作當下並不刻意去設定自然出現的元素或符號,而是朝著「想要繼續畫下去的」目標前進。然而這些畫面元素們,卻又都會在完成作品後,自然地浮出可被閱讀的訊息意義。

邱奕寧,《等待流星的夜晚》,57 x 126.1cm,水墨紙本,2019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墨黑夜空中的星辰,就像是一點一點的希望。被風吹向遠方的煙霧,就像是遮住星星的雲河。偏離路徑的貨車,就像是人生中的意外。半個救生圈,就像是自己對自己的期許。

連續觀看幾件邱奕寧的作品,會發現有超過半數的構圖,是以「由上往下、遠遠俯瞰」的視點進行的。另外的部分則是「由海洋望向陸地」和「窗內望向窗外」的觀看形式。在畫面中佔據最多比例的元素:「牆」也反覆地暗示著隔閡。

這些藝術家所引導的凝視方式並非刻意,卻在觀眾的感知中堆疊出了與描繪對象的距離感。也潛移默化地從這樣的立場,顯示出藝術家「帶著距離去細膩感受世界」的抽離態度。

邱奕寧,《長島的棋盤廣場》,50.1 x 96.6cm,水墨紙本,2019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有趣的是,在彩度極低的系列整體中,偶爾出現的彩色物件。這些被隱藏、甚至被忽略的元素,並非每件作品都出現,然而一但被注意就再也不會被忽略。彷彿象徵著在淡漠以待的同時,藝術家對於這世界所懷抱的熱情。不常顯露,卻始終沒有被放棄。也彷彿象徵著在這個讓人裹足不前的世界裡,藝術家觀看自身的側寫。在一片無彩度的點線面中,依舊勇敢地保有著自己的樣態。

邱奕寧,《寂寞的城市 VI》,25.1 x 135.7cm,水墨紙本,2019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來自對於生活的感受與心得,邱奕寧的作品的命題出現了寂寞、求生、等待、邊緣、天邊等等的單詞。反映出了就學期間的不確定感、踏入社會時的疑惑、甚至陸續獲獎後的自我反問。和多數人青年時的經驗一樣,都在尋找自我的課題中努力地奮鬥著。

邱奕寧,《藍色小貨車》,77 x 81.1cm,水墨紙本,2018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邱奕寧,《穿山越嶺的另一邊》,68 x 266cm,水墨紙本,2018。圖/晴山藝術中心提供

從最開始直覺式的累積開始,藝術家邱奕寧的《寂寞城市》系列從造型的拿捏到意念的闡述,漸漸顯得自信。對於「透過藝術自我證明」的步伐也漸漸踏得更穩。數年來累積的水墨系列,畫面雖然看起來緩慢,卻又蘊藏著充沛的能量。藉由和日常生活親近、可閱讀、可共鳴的繪畫藝術,帶給了觀眾們一方「身處於複雜狀態下,可以安頓心靈的空間。」